痛苦，往往來自現實和期待的落差。
前陣子是小學生的期中考週，我的社群牆上有一群認真盡責的父母，對於孩子沒能展現足夠好的表現而感到痛苦。這份痛苦可能隱含著許多不同的情緒，舉凡恨鐵不成鋼的憤怒、擔憂孩子成績不佳的恐懼，或是早年未能實現自我的遺憾，以及將分數當作自己的業績來經營，若未達標就有滿滿的自卑和責難。
我常想，如果我是他們的孩子，心裡會有怎樣的感受？如果我真的非常努力了，仍無法符合他們的期待，長大之後會變成怎樣的大人？
當（孩子的）現實和（父母的）期待之間存有落差，於是感到痛苦。但身為父母的我們就是會期待啊，除了期待孩子要健康平安長大，當然也希望孩子擁有更好的人生呀。怎麼辦？
後來，我在書裡找到了答案。
在侯文詠2025年出版的新書《變成自己想望的大人》中，有一段文字特別觸動我。他在年輕時，曾和聖嚴法師有過一段因緣，某天他隨口說起自己對孩子沒什麼期望，「我只希望將來跟他們變成朋友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和善又溫柔，豈料法師卻說：「侯居士，這樣不對喔。」
侯文詠嚇了一跳，立刻請教法師，這個想法為什麼不對？
「法師說：『父母期待孩子孝順，期待孩子成大功立大業，跟期待小孩跟自己當朋友，都一樣是期待。而這些，對小孩是沒有幫助的。』
『那該怎麼樣才好呢？』
法師溫和地跟我說：『用你此時此刻愛他的心情，好好地愛他。』」
當時侯文詠沒完全聽懂法師的禪意，後來隨著年紀漸長，父母變老、小孩長大，才有了新的體悟。他說：
「作為父母親，我跟我的上一代一樣，都曾想像出一個不真實的目標，並且為了讓孩子達成那個目標，不斷地在犧牲此時此刻與孩子的相處。
我媽期待我變成一個大醫師，但我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個作家。我媽說早知道，當初會好好培養我作為一個作家，但如果真是這樣，我應該也不會變成作家⋯⋯就像我也曾經對孩子有過不少期待，但終究，孩子並沒有變成我曾想像過的任何一個角色。
從『目標式導向』的角度來看，我跟我的父母可能都失敗了。但這並不妨礙小孩找到自己的出路。畢竟為人父母親的我們所一心一意認定的人生模式，只是一種虛幻的想像。
到最後，重點不是誰成就了誰，或是誰回報了誰。而是，透過相互的支持與理解，我們得以擺脫那個用『愛』綑綁彼此的死結，發現世界比我們原來的目光中看到的還要寬廣。
這才是親子之間，真正的功課。」
＊
不覺得很有趣嗎？在我心裡，其實一直有個未解的疑惑：為什麼我們長大之後總能一派輕鬆地說「數學不會就是不會」，卻要對孩子說「英文絕對不能不會」？
我永遠相信，每個人的存在都有意義，來到這世上不需要任何行動證明，就已然極有價值。不必考試高分、無需榜上有名、找不到厲害的工作也無妨，只要存在，都值得被愛。當然我對孩子也有期待，但我時時刻刻都要提醒自己，無論她是否符合我的期待，都不會、也不該影響我對她的愛。
如同黎巴嫩詩人卡里．紀伯倫（Kahlil Gibran）所言：
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，他們是『生命』的子女，是生命自身的渴望。他們經你而生，但非出自於你，他們雖然和你在一起，卻不屬於你。」
「你可以給他們愛，但別把你的思想也給他們，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。你的房子可以供他們安身，但無法讓他們的靈魂安住，因為他們的靈魂住在明日之屋，那裡你去不了，哪怕是在夢中。」
所以，請用你此時此刻愛他的心情，好好地愛他。同時，也一定要接納自己，接納自己對孩子總有期待，接納自己因為期待落空而感到痛苦，接納自己雖然感到痛苦，依然願意愛著孩子，也不忘疼惜自己。
讓我們終其一生，都用自己此時此刻愛孩子的心情，好好地愛他。
※照片：2025年八月攝於蘭嶼紅頭落日涼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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